美人-03
歡樂與失落並存的鐘聲,響徹校園的每個角落。
黎湘一一將書本放進那紅色亮皮書包,放進最後一本書,看著那裝著滿滿課本的書包,心思沉重的抿著脣。
「黎湘,拜拜。」
「拜拜。」
「拜拜。」
黎湘接受自四面八方傳來的道別聲,同學陸續用著那歡快的步伐踏出教室,與之相反,黎湘向同學揮別的手卻感到異常沉重。
她不想回去。
自從那女人進到她的家後,她不再感受到父親對她的疼愛,即使父親從未對她虧欠過什麼,仍像從前那般疼愛她,讓她豐衣足食,更不曾對她苛責打罵過,但是,父親對她的愛卻是著著實實的減少了。至於少了什麼,她也說不清楚,只是,一種感覺。管家阿娥也基於那女人持家的權力,而不敢明目對著她好,深怕那女人一個不開心,失去了工作多年的差事。對於年長與生活拮据者而言,失去一份可養活的工作是件多麼惶恐的事。
那曾是令她無憂無慮的世界,曾是充滿對她的愛的天地,都在那女人進駐後而改變。改變不是實質的,而是如空氣般摸不著,也說不出的氛圍。那詭異的氛圍究竟是什麼,她只知道她害怕她的靠近,每當她一走進她,便會有股蝕骨的寒意沁入,嚴嚴實實地箝住她的血脈。
如具像般的驚悚,為何父親還要跟她結婚呢?父親感受不到嗎?
難道,父親被下了咒?還是吃進了那女人養的蠱?就像前幾天她看到的電影那樣,被下咒或是蠱的人,會像傀壘一樣順從發咒的人?
若真如此,那必須想辦法救父親,逃離那個女人。
幻想在黎湘那小腦袋裡發酵,愈害怕幻想成真愈是往那恐怖的盡頭鑽去。
「黎湘,妳還不回去嗎?」留下來打掃教室的值日生,見黎湘一個人望著書包傻愣愣地站在座位上,好奇心驅使下,拿著掃帚來到黎湘面前問道。
「啊……我……我不太想這麼早回去……」黎湘嘟嘴。
「為什麼?妳爸爸也會打妳嗎?」
「打?不會啊,為什麼爸爸要打人?」黎湘好奇的看著眼前黝黑瘦小的女同學,她不太明白為何她要這麼說。
「妳爸爸不會打人那很好啊,我爸爸就會打人。」一說及此,瘦小的同學下意識的縮了縮肩膀,好似她的父親就在身旁,下一刻便會一掌擊來。
「為什麼他要打妳?妳做錯事嗎?」黎湘不可置信的眨著她那濃睫大眼,打從她有記憶來,她的父親和母親從未打過她一下。她不能相信,天底下竟然有會打小孩的父母。
「嗯,不一定耶。有時沒做什麼,他只要生氣就會打人。」女同學側著頭道。
「好恐怖哦。他打人很痛嗎?」
「會啊,給妳看。」說著,那身材瘦小的女同學翻起袖子,露出那被一道道淤青傷痕覆蓋的枯瘦雙臂。
那青紫與暗黑交錯的傷勢,看在金枝玉葉的黎湘眼裡,無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,那一塊塊一條條的傷口像似從皮膚基底裡生長出來般,有生命般的恣意擴大。
「天啊,好恐怖!」黎湘不由自主的捂嘴叫喊,看著眼前這枯瘦的同學,同情的目光像流水般傾瀉而出。
「呵,我這還好,我新媽媽比較可憐呢。」放下兩袖,女同學咯咯的笑著,突然間,臉色一陣慘白大叫:「糟糕,我要趕快回去,跟妳聊天聊到忘了。」女孩急急忙忙的拿著掃帚胡亂的打掃起來,拿起畚箕匆忙的將垃圾往裡掃,也不管其他垃圾仍留在原地,就將打掃用具放進位在教室後面的儲藏櫃裡,一時的情急,放置的掃帚弄倒了其它用具,更顯得手忙腳亂,時間在女孩的心裡像似碼錶,快速的往前進。愈心急事情愈複雜,女孩的臉色也愈加的不安。
「喂!王巧瑩,妳這裡還沒掃起來耶。」一名和她同時為值日生的男同學,指著地上那一處未被掃起的垃圾囔囔著。
「我……我要趕回家……」好不容易將亂倒成一團的掃除用具歸位,名喚巧瑩的女孩實在沒心思與男孩仔細說明,胡亂的將書本往她那破舊的書包裡塞,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想往教室門口衝去。
「等等!妳不能每次都這樣,跟妳同天當值日生真倒楣!」男孩立馬衝上前擋住女孩的去路,扠著腰罵著。
「我真的有事要趕回家,你讓我過去啦!」
「不行,妳先把那個地方掃起來,我不想每次都因為妳隔天被罵。」男孩氣呼呼道。
「那你幫我掃起來嘛,這樣老師就不知道啦。」
「為什麼要我幫妳掃?那妳為什麼不幫我擦玻璃、倒垃圾?」
「別這樣啦,你這次就幫幫我,我明天請你喝飲料。」
「請我喝飲料?拜託,妳家那麼窮營養午餐都付不起了,哪有什麼錢請我喝飲料?」男孩用著嫌棄的眼神看著巧瑩,語出尖酸。
「那我請你喝吧。」一旁看不下去的黎湘出面制止男孩的苛薄,用著她那汪汪大眼瞪著。
「黎湘,妳幹嘛要幫她啊。」男孩覺得呐悶。
「你就別管了,反正妳幫巧瑩我明天就請你喝飲料。」
男孩見黎湘如此說,眼珠子賊溜溜地轉了一圈,爽快的答應。
「好!我這次就幫她,妳明天可要帶一杯珍珠奶茶給我哦。」
「好啦!」黎湘白了男孩一眼,揹起自個兒的書包朝巧瑩走去。「巧瑩,我跟妳回去。」
「疑?跟我?」巧瑩有些受寵若驚的看著黎湘。
「嗯,我今天不太想這麼早回家,又不知道去哪裡,乾脆就先去妳家,這樣妳爸爸應該就不會打妳才對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家很窮耶……」
「我只要待一下子而已,拜託啦。」黎湘雙手合十懇求著。
「這……好吧……」巧瑩看著黎湘那誠摯的臉,加上黎湘方才為自己解圍,又大方的要請客,在是無法拒絕的情況下,勉強點頭答應。
一路上,巧瑩無時無刻地說著家境不好的話語,試圖想要改變黎湘的想法,心裡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,每走一步路,心頭那塊千斤石就往肉心深處壓著。
不知拐了多少轉折,越走,兩旁的景色愈是貧脊,簡陋狹小的巷弄不時傳來各種奇異的惡臭。窄巷裡,因戶戶違建而使得陽光的不易照入,雨後的柏油路面變得濕漉,陣陣霉味自地上傳出,青苔也延著石牆接縫處開始向上生長。
原本就只有不到二米寬的小弄裡,戶戶門口均放置著大小不一的巨型垃圾,有時是破舊的木門,有的是生鏽無法使用的腳踏車、砸爛的電視機、脫棉的沙發、散落各地缺了一隻腳的各式鞋子等,使得經過都成為一種困難,必須蜿蜒繞過才行。
跟在身後的黎湘,在巧瑩不斷在各大小道路裡拐彎時,就已經感到後悔。踏上這窄小的行弄裡,更是悔不當初,想要開口婉拒或是找尋藉口逃脫又說不出口,只能硬著頭皮跟上。
然而,殊不知,帶著她邁向家門的巧瑩也等待著她的開口。
就在下一刻,巧瑩希望落空,在原地佇立,回頭用羞愧的眼神看著黎湘。
「我……我家到了……」巧瑩支吾低下頭道,停個幾秒,踏出沉重異常的腳步。
跟在身後的黎湘看著眼前那位於一樓,鄙陋骯髒的房子,紅色大門生鏽斑駁,門外雜物堆放在地,一台陳舊的偉士牌機車橫向停放。西斜的陽光被對向公寓遮去,蒼白的日光燈微微閃著,穿過毛玻璃更顯出一種寒酸。
「請進。」知道自己已錯失開口謝絕黎湘的拜訪,巧瑩只能硬著頭皮請黎相入內。
「謝謝。」有著相同心境的黎湘,勉強擠出一絲微笑,尷尬以對。
一進屋內,滿室的煙在天花板上盤繞,濃嗆的味道薰得黎湘眼泛淚光,不斷的咳起嗽來。
「啊,對不起,沒有怎麼樣吧。」巧瑩連忙拍了拍黎湘的背。
「沒……沒關係……咳、咳、咳。」黎湘攤攤手示意巧瑩不用在意,在未咳完時,宏亮暴躁的聲音再度驚嚇到黎湘。
「媽的,咳什麼咳,恁爸吃菸甘抹塞?」巧瑩的父親粗魯的瞪著兩人,隨後又道:「作啥?看到恁爸不會叫哦?媽的,生妳們這些沒用的賠錢貨!」
男子身材猥瑣肌膚黝黑枯瘦,面如噀血,張著血盆大口說著粗俗的口語,濃稠的檳榔腥味隨著嘴脣的一開一合,從喉頭裡傳出。
銜金湯匙出生的黎湘頭一次見到與她有著天壤之別的生活型態,她驚異的大眼望著一室的狼藉,陳舊的擺設和髒亂不堪的地板,到處散置在一旁的垃圾,未收拾的碗盤隨意擱置在簡易的茶几上,盛在碗裡的菜渣及氧化乾扁的水果引來不少蒼蠅及果蠅飛舞,瓦數不足的日光燈微弱的閃著。
後悔萬分。
黎湘支支唔唔的半吞半吐,好不容易從齒縫中迸出伯父二字。
男子輕蔑的看著黎湘,最後用鼻子哼出氣來。
「妳有事沒事帶同學來作啥?嫌妳老子賺不了錢,專帶同學回來丟妳老子的臉?」
「沒……沒有……是……」巧瑩被父親如此嚴厲的怒斥,眼眶立刻汪著淚水。
「伯父,是我硬要巧瑩帶我來的……」
「哦,妳是來瞧我們家多窮是吧?妳家又多有富有了?啐!」
「爸爸,黎湘沒這個意思,她只是……」聽見父親如此苛薄怠慢,巧瑩心急的想要解釋。
「是什麼?妳沒事帶同學來有經過我同意嗎?今天不教訓妳,妳是不會把妳老子放在眼裡!」語畢,男子便氣沖沖地到廚房裡,拿出一條長長的木棍,木棍上頭的裂縫不難看出使用者的力道是多麼的重。
巧瑩一見父親拿出家法,急得身軀發抖,眼淚噗簌簌滾落。
不忍心見到接下來的景象,黎湘挺身道:「伯父,是我拜託巧瑩帶我來的,因為我父母今天會比較晚回來,我不敢一個人在家,所以我才拜託巧瑩先讓我來這裡,請伯父不要打她。」
平日不說謊的黎湘,情急生智下,也驚於自己的謊言竟說得如此流暢。
男子聽見黎湘的說辭,不管是否真實,在家醜不外揚的心理下,將餘怒順著摔棍而下。
「哼!我這次就饒了妳,下次再不經過我同意就給妳好看!」男子雙手扠腰,眼光又對著黎湘道:「我們家沒什麼好招待,妳就自己看著辦,等一下就叫妳父母來接妳回去。」
男子流痞般的自以為是,大剌剌地攤手坐在客廳那失去彈性的沙發上,不停的抖動著二郎腿,抬起下巴,看著老舊夾雜著雜訊的電視畫面。
巧瑩怯怯低頭緊拉著黎湘的手,快步走進另一間窄小的房間,黎湘用嫌惡的眼光一瞥,便被巧瑩俐索地拉進了房間。
房間內,昏暗的燈光一明一滅,啪嗤啪嗤的聲音聽來格外顯得煩躁,因房間無法照射到陽光,空氣中夾雜著潮濕的霉味隱隱傳來,濕氣重得彷彿可以沁出水來。
約三坪大小的房間裡,簡陋的舖上已無彈性可言的彈簧床墊,裡頭的舖棉及鋼條在側邊一角裸露出。床墊上除了未經整理的棉被枕頭外,尚有各式各樣的衣物零亂散落,雜物也堆得滿坑滿谷,連要走步路都稍嫌困難,更別說有讓巧瑩寫作業的地方了。
黎湘左顧右盼,好不容易見到可坐下的地方,將書包放在自己腿上坐在那只能半個臀部輕靠的地方。
「對不起,我家很小又亂……」
「沒關係,是我自己要跟來的。」黎湘忙揮手,依著巧瑩輕聲道:「妳爸好兇哦,妳每天都會被他打嗎?」
「只要乖的話,他不會打人的。」
「可是他剛剛就要打妳,妳也沒做錯事啊。」黎湘不明白的歪著頭。
「嗯……這……」
「姊姊妳回來了!」異口同聲,在巧瑩還在思忖如何回應黎湘的問題時,在身後傳來。
二名同樣是黝黑膚色,枯瘦的身軀,因不常清洗而油膩糾結的頭髮,身上散出淡淡的油臭味,一見到巧瑩便立刻撲了上來。
巧瑩見二位妹妹眼眶泛紅,不問也能猜出一二。
油臭味加諸在潮濕的房間裡,那股催人嘔心的味道,不斷向黎湘的鼻間撲去。
「姊姊,剛剛爸爸打了新媽媽,新媽媽好可憐哦。」
「對啊對啊,因為妹妹一直哭,爸爸生氣了,就一直打新媽媽。」
「噓──不要說了,不然爸爸又要生氣,噓──」聽見妹妹們一前一後爭先說著方才的情況,巧瑩立刻將食指放在嘴中間,輕聲的對著兩人道。
「好,噓──」
「噓──」
童言童語的妹妹們,也學著巧瑩比著食指發出噓聲。
新媽媽一詞傳入黎湘的耳裡,頓時對於眼前這三名姊妹,油然泛起同病相憐。
「巧瑩,妳自己的媽媽呢?」黎湘怯怯的問。
「聽我爸說把我媽給休了,因為我媽生不出兒子。」
「啊──生兒子很重要嗎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爸爸很想要有個男生,我也滿想要有個弟弟的。」
「弟弟?」巧瑩的話刺入黎湘的心坎裡,父親娶她也是為了想要個弟弟嗎?她無法取代弟弟的地位嗎?
黎湘暗自傷心。
她一直以為父親會疼愛她到永遠,也會永遠的只愛著母親,沒想到,父親再娶的原因可能會是因為想要一個男孩,一想至此,傷心與悲憤的情感在糾結,無法改變現況的黎湘只能在心底呐喊、哭泣。
 
***
寬敞明亮的診所內,樂曲輕揚,三兩求診民眾坐在舒適的等候區裡等候,護理人員在第一時間了解求診者的狀況後,詳細的謄寫在病例上。
蒨華跨出白皙右小腿肚,下了計程車直奔位於二樓的皮膚科診所。旋開診所大門,眼尖的護理人員立刻上前為蒨華服務。
「阮小姐,請您到這裡來。」一名手環抱著病例資料的護理人員向蒨華打聲招呼,便轉做出示意跟隨的動作。
熟悉此間診所的作業模式,蒨華毫不猶疑跟上。
拐進一條不算寬闊的走廊裡,朝著走廊底的診室。
門開,瑋茜穿著一身白袍梳著公主頭端坐在辦公椅上,略施薄粉的她,看起來是如此光彩耀人。
蒨華入內後,從容地坐在瑋茜右手邊的椅子上,助理則與瑋茜相對而坐。
「嗨,蒨華,妳今天來有特別要改善的地方嗎?」用著親切的話語問道,打量了一下蒨華那近似無瑕的肌膚,瑋茜有些疑惑著。
「我想將這眼角的細紋除去。」右手食指的水晶指甲停留在右眼眼角處,那抹淺痕因粉脂而變得顯眼。
        「嗯,這個很容易,並不需要特別做療呈也可以達到。」瑋茜仔細觀詳,那淺淺的細紋並不是特別深凹,只要在保養品及日常飲食、生活作息上注意即可。
        「不,我受不了這細紋停在我臉上,我想要請醫生幫我立刻做療呈,我不要再看到這討人厭的紋路。」蒨華忿忿道。
        「可是,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多少會有細紋產生,這是無可避免的。」
        「那是別人!」蒨華不想聽關於任何皮膚上的理論與知識,貿然打斷瑋茜的話:「我不是他們,也不想像他們一樣!我要完美的肌膚,一點瑕疵都不行,我不想要聽那套理論,我要的是永保年輕的肌膚,醫生,請給我一張不會有皺紋產生的皮膚吧!」
        蒨華近幾瘋狂的言論及對於美的執著使得瑋茜有些震驚,而她那過分的妄想,令聞者是啼笑皆非。
        「蒨華,現今的療程是可以解決妳目前的困擾,但它並不能夠達到妳這樣的要求,人的肌膚彈性不可能永遠像剛出生那樣,這是事實,妳也必須學著接受一小部分的瑕疵在臉上……」
        「不、不、不,如是那樣我到不如去死!」蒨華不願面對,歇斯底里的狂肆尖叫。
        「蒨華、蒨華、妳冷靜一點。」
開業這麼多年,第一次見有患者如此瘋狂的行逕,她彷彿看見絕世容顏轉眼間化為修羅厲鬼,怒瞪著大眼表達出對世的厭惡不滿。
那憤世的眼,看得叫人膽顫心驚。
從事皮膚科專門多年,遇到各行各色的人與肌膚問題,隨著近年來媒體的鼓吹,在人云亦云是,不少患者在不了解的情況下胡亂使用產品,而前來求診的人數有增加趨勢。
更有的,則是肌膚沒有大問題,只是想要讓自己更加美麗與年輕。
拜蓬勃的時尚美妝節目之賜,想要透過醫學療程保有年輕的人數不斷攀升,診所生意還算是興隆。然而,也因此時常會遇到強人所難的情況。
蒨華的例子雖非第一次,但如此強烈的渴求,卻是首例。
自古以來,想長生不老的人不計其數,卻沒有一個能夠違反自然如願以償。
愈是想要成為美人的人,對於美愈是苛求,幾近吹毛求疵。
得不到滿意答案的蒨華,踏著無比沉重的腳步離開,對她來說,那抹細微的紋路就像惡瘡,令人厭惡與恐懼。
與來時相同,招了輛計程車離去。
一路上蒨華心情凝重,她想要渴求的永恒竟是無法實現。不,她清楚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事,現今科學仍然不能阻止老化現象,只能延長老化的速度而已。
不甘心!
上天給了她絕世的容顏,卻又要無情的奪去,那麼,出世時又何必給她呢?
一開便未擁有,就不會有如此的執念。
怨恨的心思化為具像,浮上她那光彩耀人的面容,煞是可怖。
計程車駕駛透過後照鏡觀察乘客的動靜,蒨華那緊蹙的眉心,擰的像似要迸出血來,道:「小姐,您的心事很重哦。」
男子的話令蒨華不悅撇開臉望向車窗外。她實在不願與低下階層的人談話,尤其是看來陰陽怪氣的男子。
骨架畸形,疢頭怪腦,雙手瘦長的男子不斷用著後照鏡窺看著如天仙般的蒨華,不時的發出陰冷的宛如刮玻璃的笑聲,令人感到極度的惶恐怵心。
蒨華全身猶如被雷擊的麻著,斯須,雞皮疙瘩豎起。
「小姐,我可以實現妳的願望哦。」男子道。
話,夾道著絲絲惡臭,瞬間充斥著狹小的空間。
蒨華忍不住的用手指掩鼻,眉頭皺得更甚,用著不屑的神情瞪著男子。
「呵呵呵,小姐,妳不用如此,我和妳是同一類。」男子咯咯而笑,惹腦著蒨華。
誰跟你是同一類?呸!蒨華厭惡的心忖。
「咯咯咯,妳不願意承認也罷,妳我心理有數。」邊說,紫色瘴氣從男子嘴裡吐出。
「哇──」蒨華嚇得大驚失色,車在高架橋上行駛,想要藉固開車門逃離的機會也沒有。
「妳不用這麼害怕,我說過我們是同類人。」
「胡扯!誰誰誰跟你是同類人,少在那裡往臉上貼金!」蒨華大駭,驚嚇的結巴。
「小姐,妳想要擁有永遠不衰的美貌,不是不能實現的哦。」男子用他那奸邪的眼看著後照鏡的蒨華。
蒨華大驚之餘,更訝於男子竟然知道自己內心想法。
「不用害怕,我剛看妳從皮膚科診所出來,又瞧妳長得這麼漂亮,應該是個會在意自己外貌的人。」
「哼!」
「咯咯咯,現在的科學再怎麼進步,也不可能做到停止時間的推進,當然,也不可能會有不老的技術。」
「這我當然知道,不用你多說。」
「咯咯咯,這種事小姐當然會知道,但是……」男子用眼睨了一眼後照鏡中的蒨華:「妳不會知道有其它方法可以不老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說,有其他方法可以讓妳擁有不老的美貌。」
「哼!連科學家都不能夠達成的目標,你怎麼可能會有方法,想騙人的話找別人騙去吧。」
「小姐,妳應該懂得什麼叫『人不可貌相』吧。」男子不甘示弱的反譏。
「……」
「我知道有種失傳的密方可以達到妳的要求,不過……」男子冷笑,「這個方法相當駭人,在現今社會又是違法的事,恐怕就算告訴妳,妳也做不到。」
「嗤,說了半天就是想要騙人,故意說這種話吊人胃口,你當我是個只有外貌無腦的女人嗎?」蒨華雙手環抱於前,輕蔑道。
「我說妳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這世上有太多是現今科學無法達到與舉證的事,不會是凡人能夠理解的。」
「凡人?哼,愈說愈離譜!」蒨華嗤之以鼻,看著車窗外已下高架橋的景物,急不可耐地挑出皮夾,夾帶著鄙視的語調:「在這裡停車。」。
「現在我多說也無用,」男子瞥了眼後照鏡,露出滿是黃垢的牙:「帶走一張名片吧,妳一定會用得到的。」雙手打著方向盤,俐落地停妥車身,快速的抽出一張名片,趁著蒨華忙顧著下車的空檔,將名片硬是塞進了手提的香奈兒包裡。
「你!」蒨華氣結,卻也只能怒瞪著男子駕車離去。而那張名片像是消失似的,任蒨華如何翻找也找不出男子的名片。
 
望著牆上鑲空雕花的掛鐘,阿娥的臉上焦慮的神色也隨之加重。
此刻的阿娥猶如走在熾烈的火盆上,燒得她無法稍做停留,只有來回踱步行走。
離放學時間已過了二小時卻未見黎湘的身影,阿娥心急如焚,慌亂的思緒不受控制的往那壞處想,一幕幕怵目的畫面輪番上陣,促使想著的人不免心驚肉跳,肉心像是被人掐住,窒塞著。
愈想愈害怕的阿娥背脊冷寒,閉上眼雙手合十,不停的用嘴喃喃叼念著。
門外鑰匙轉動的聲音,讓阿娥的心從憂愁轉為喜悅,然而,卻又在剎那間全身的細胞隨之緊繃起來。
「太太,您回來啦。」阿娥踞蹐不安地搓著雙手。
「嗯。」蒨華冷淡回應,扯下繫在脖子上的絲巾,順手一拋,絲巾飄然的落在沙發椅背上。幾乎在同時間,手上拎著的經典格菱紋包也應聲躺在單人沙發上,人也往沙發坐起,喚著:「給我一杯咖啡。」
「是。」阿娥不敢怠慢,立刻走向中島,研磨機的聲音響徹滿客廳。
不一會兒,咖啡的香氣與空氣相融合,綿密的分不開。
蒨華翹起小指啜了一小口,原本閉著雙眼想要享受咖啡美味,霍地睜開眼,皺眉。
「啐!」一口咖啡自蒨華的嘴裡噴出,髒了一地的地毯。
「太太,怎麼了?是咖啡太燙口?」阿娥哆嗦著肩問。
「燙口?妳煮的是什麼咖啡?難喝死了!從煮一杯來!」
「是、是。」管家阿娥囁囁答腔,抖著身軀再次回到吧台。
此時,門鎖響動的聲音引起蒨華的注意,黎湘背著書包返回家中。
疑?蒨華看著掛鐘,呐悶著黎湘返家的時間。
「今天怎麼那麼晚回來?妳的鋼琴課不是晚上的時間嗎?」
面對蒨華的質問,黎湘仍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孔回應,背著書包故我的走向房間。
平日,蒨華不太在意黎湘對她的冷漠,她知道黎湘並不怎麼接納自己,她也不強迫黎湘喊她一聲「媽媽」。事實上,她巴不得黎湘不喊她母親,那會讓她聽起來老了許多。
可是,今日的怨氣憋得蒨華難受的要命,剛才阿娥又煮了難以下嚥的咖啡來氣她,一肚子的火氣在此時迸發,噴向了黎湘。
「等一下!妳那什麼態度,好歹我也是妳爸明媒正娶的老婆,在戶口名薄上我也還算得上是妳的母親、監護人,妳不叫我媽沒關係,反正我也不稀罕,但是,見了人總要有點禮貌吧。」
「……」
「喂!我說了那麼多,妳是連叫都不會叫嗎?」
「太太,黎湘還小妳就不要……」
「閉嘴,我在講話輪得到妳這下人嗎?」蒨華氣燄高漲,扠著腰走到黎湘面前:「做人要有禮貌知道嗎?妳今天去哪了?」
……」黎湘依舊不發一語,連頭也不想抬起來看著蒨華。
「妳!」蒨華氣極敗壞,用著食指指著黎湘。
黎湘一臉哀怨地撇開頭,繞過蒨華就想往房裡去。
「妳給我站住,沒禮貌的小孩。」蒨華一把抓住黎湘,怒氣盤據理智,另一隻手冷不妨地摑了下去。
響亮的巴掌聲驚嚇住阿娥,也讓掌那一摑的人呆愣住。
紅通的五指印在黎湘白皙的肌膚上,格外顯得驚心動魄。
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,黎湘克制著自己那下一秒即將潰堤的倔強,強忍住所有不滿與辛酸,用著佈滿淚的悲憤眼神看著蒨華。
內心有些愧疚的蒨華,收回那隻惹事的手,抓耳撓腮不發一語。
窒悶的氣流在三人所佇的方寸之地盤繞,時間的河流也在此地停止。
黎湘打破桎梏,邁開步伐朝房門內走去。
沈滯的空間在彈指間再次復甦,卻仍帶不走三人遺留下的怨毒。
 
拖著萬分委屈及厭惡心情回到房間的黎湘,克制不住那股熱流,哇的一聲噴出眼淚,橫躺在柔軟的床上,床褥因絕啼的淚水而濕成一片。
喪母的哀慟再次被喚起,黎湘埋入軟綿的被窩,淹蓋住嚎啕大哭。回憶起母親生前的種種,那被母親溫暖的雙手呵護的自己,是多麼的幸福,也多麼的想再次被母親擁入懷中,汲取母親身上那股如太陽般暖暖的芳香。
「媽……妳為什麼要丟下我呢?」黎湘感到煩屈哽咽顫聲道,啜泣的不能自己。
她多麼的想在此時此刻投入母親的懷抱,訴說著對她的思念,及這些日子來所有的悲歡。
不知哭了多久,黎湘疲憊的捲縮在床上熟睡,枕頭因淚水濕了又乾。
黎奎進屋開啟幽暗房間的燈,輕聲走至床緣坐下,看著黎湘熟睡的模樣,溫柔的撫著小女兒柔嫰臉龐。
溫柔的手擾醒了睡眠中的黎湘,揉了揉惺忪睡眼坐起,帶著些許嗚咽道:「爸爸,你回來了。」
「嗯,」黎奎用著些許歉疚的眼看著小女兒,「還痛嗎?」
「……」那不愉快的記憶被勾起,黎湘眼眶泛著淚水,低頭嘟著小嘴。
「她不是故意的,是擔心妳才會出手,妳不要生氣哦。」大手摸著女兒的頭,疼惜道。
黎湘聽著她深愛的父親說的話,心中一擰,想起下午巧瑩的話,抬頭看著父親:「爸爸,你為什麼要娶新媽媽呢?是不是爸爸也覺得男生比較好,想要個男生所以才娶新媽媽呢?」
「啊……不是的……」
「不是?那為什麼要娶她?你不愛媽媽了嗎?」
「也不是……」黎奎面對女兒的疑問,那純真的眼看得他有些慚愧,他怎能跟女兒說是因為怕寂寞而結婚這樣自私的話呢。
「那我可以不要這個媽媽嗎?我只要一個媽媽就好……
「湘湘,爸爸希望妳能有個完整的家,新媽媽對妳很重要,而且也能夠照顧妳,這樣爸爸才能安心工作。」
「我不要,爸爸那麼希望有人照顧我,那爸爸不要工作陪我不就好了。」
「爸爸也希望,但是我要工作才行,不然妳會跟爸爸餓肚子,好嗎?」
「不要、不要,我不要那個人當我的媽媽,爸爸你是不是不愛我,不要我了……」
「湘湘,妳要乖,爸爸是愛妳的,就是因為愛妳所以才找新媽媽來陪妳,妳一定要跟新媽媽好好相處,不要再鬧脾氣了,快來吃飯吧。」黎奎握著女兒小巧的手,溫柔道。
「不要!」黎湘拍掉父親的手,「我只要爸爸陪我,我不喜歡她、不喜歡!」氣憤的眼淚泊泊流出,雙眼也因此發紅。
「湘湘……」
傾刻,憤怒與悲傷同時爆發,黎湘放聲大哭,黎奎見狀有些不知所措,亂了手腳急忙哄著。
「是爸爸對不起妳,但是……請妳原諒爸爸……」
黎奎的話令黎湘有些驚訝,在父親的心中自己的地位竟不及那個攥她母親位置的女人,一把莫名酸楚自腹腔湧上,哇的一聲撲倒在床上,放肆的大哭一場。
 
  
  
【2008/07/25 22:28】 | 美人 | トラックバック(0) | コメント(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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